马里奥-贾科梅利的 Pretini。当摄影成为对存在的反思

在塞尼加利亚主教神学院的白色庭院中，一群年轻的伪装者相互追逐，仿佛他们想要飞翔，仿佛他们的黑色斗篷就是翅膀。这些画面显得悬浮、超现实、富有诗意，同时又有些令人不安，这些画面至今仍在挑战着观众，或许是意大利最著名的摄影作品之一。1961 年至 1963 年间，马里奥-贾科梅利 （Mario Giacomelli ，塞尼加利亚，1925 - 2000 年），一位自学成才的年轻摄影师，正在拍摄他最著名、最具争议性的系列作品之一：《我没有双手抚摸我的脸庞》（Io non ho mani che mi accarezzino il volto）。该系列作品一直是贾科梅利展览的焦点，包括大型百年回顾展《马里奥-贾科梅利》。摄影师与诗人》（2025 年 5 月 22 日至 9 月 7 日，米兰，Palazzo Reale），由巴托洛梅奥-皮特罗马奇（Bartolomeo Pietromarchi ）和卡蒂乌西亚-比翁迪-贾科梅利（Katiuscia Biondi Giacomelli）策划，汇集了这位摄影师整个职业生涯的作品：整个展厅被策展人定义为展览的 “跳动的心脏”，专门用于展示Io non ho mani che mi accarezzino il volto（我没有双手抚摸我的脸庞），这个标题与David Maria Turoldo 神父的一首诗遥相呼应，艺术家之所以选择这首诗，是因为在他看来，这首诗最适合用几句话来表达年轻神学院学生的形象。

塞尼加利亚的神学院距离摄影师的家只有几公里，而摄影师也是在马尔凯市出生并长大的。正是在那里，在那个刻板而封闭的微观世界里，贾科梅利找到了展示一系列照片的地方，这些照片表面上无忧无虑，甚至有些怪异，但实际上却隐藏着关于存在的意义、信仰、自由、中断的童年和强加的使命等问题。对于贾科梅利来说，《Io non ho mani che mi accarezzino il volto 》是一种存在主义的反思。摄影师的儿子西蒙-贾科梅利（Simone Giacomelli）在《马里奥-贾科梅利作品集》（Mario Giacomelli.Opere 1954-2000》一书中解释说，“这一系列作品源于对世俗生活和教会生活之间差距的思考，从 20 世纪 50 年代后半期开始逐渐成熟，在与他的教区和平教堂的年轻牧师交谈时，他们对 1962 年梵蒂冈第二次大公会议讨论的主题进行了思考”。

正是他的教区牧师、新任命的神学院院长恩佐-福米科尼（DonEnzo Formiconi）向他介绍了那个由似乎与当代现实格格不入的仪式所支配的无声世界。贾科梅利和福米科尼被即将召开的梵蒂冈第二次大公会议所激发的精神和思想热潮所感动，他们共同思考：最传统形式的教会还能与当代人对话吗？那些远离尘世喧嚣和诱惑的黑衣男孩能否成为自由、自觉、幸福的人？这个问题在 20 世纪 60 年代是有意义的，而在今天，距离贾科梅利为小男孩们拍摄照片已经过去了 60 多年，这个问题就更有意义了。

然而，马里奥-贾科梅利并不是在寻找答案，而是在寻找新的问题，他通过摄影找到了这些问题，或者说让这些问题浮出水面。正是在这种深刻的存在逻辑中，该系列作品在经过两年的思考后诞生了，并立即成为一种视觉和诗意直觉的场景，几十年后的今天，它仍在促使我们质疑自己。

必须指出的是，对贾科梅利来说，摄影既不是纪事，也不是记录。它是对 生活的完全沉浸。它是一种 “进入 ”事物内部的方式，穿过它们，然后返回一个从来都不是单一的视觉，而是由层次、时间和重叠的一瞥组成的。因此，当贾科梅利在 20 世纪 60 年代开始参加研讨会时，他是带着谦逊和好奇的态度参加的，就像一个希望了解而不侵入的人一样。然而，他的方法是直观的，从不脱离实际，而且从一开始就受到一种紧迫感的滋养：那就是面对宗教、痛苦和救赎的意义。通过与福米科尼神父的深入交谈，这些问题逐渐成熟起来。

因此，贾科梅利是在恩佐阁下的同意下进入神学院的。恩佐阁下是一个有信仰的人，同时也是一个现代人，他对艺术家的内心骚动非常敏感，他希望观察、交融、扰乱。然而，在开始拍摄之前，他有必要参加拍摄，虽然距离遥远，但他本人在多年后（1990 年）的一次采访中回忆道：“我想进去看看。我相信抽象主义，对我来说，抽象是一种更接近现实的方式。我的兴趣不是记录正在发生的事情，而是走进正在发生的事情”。而正是这种干扰成为了这一系列作品的驱动力和意义所在。艺术家说得很清楚：’我终于扰乱了修道院的宁静’，这句话可以在印刷品的背面读到。基本上，扰乱是为了理解。打破沉默，让图像说话。即使在拍摄之前，他也要花上几个月的时间来赢得男孩们的信任，与他们一起祈祷、上课、玩耍。当他最终拿起相机时，他已经是现场的一部分。他不是从外部观察：他是一个帮凶，一个隐形的导演。

“最初的几个月，”西蒙娜-贾科梅利说，“他用这些时间赢得了孩子们的信任，和他们一起参加教育、精神和游戏活动。不久，他请求允许他携带相机。1961 年 3 月的一个星期六，在年轻学生和他们父亲的聚会上，他开始拍照。这些父亲大多是农民，他们希望自己的孩子有一个更美好的未来。但在某些情况下，这些年轻的神学院学生普遍有一种被遗弃的痛苦感觉。这个摄影项目的意义在于目睹了这样一个场景。一位父亲脸色铁青，愤怒和羞愧几乎无法抑制；在他面前，他的儿子泪流满面，穿着星期天最好的衣服。这个男孩宁愿像他在尘世中的父亲一样，摘取地上的果实来养活自己，也不愿意和一个告诉他自己住在天堂的父亲说话，他从来没有露过面，无论是被扇耳光还是被拥抱。那个男孩当时 11 岁。这个年轻人本想留在自己的土地上工作，在辛勤劳作和收获中生活。但是，他的命运却另有安排，他不得不成为一名牧师，因为他的父亲是一名农民，他想把他从田间劳作的苦难生活中解救出来。贾科梅利后来承认，他拍下了那一刻的照片，但却没有勇气将其展现出来。事实是，在肉欲的父亲和精神的父亲（或者说：父亲，大写的 ”P"）之间，出现了一个空洞，在这个空洞中，艺术家抓住了创伤、断裂和存在之谜，这将贯穿整个《Pretini》系列。最后选择的标题 "Io non ho mani che mi accarezzino il volto"（我没有双手抚摸我的脸庞），如前所述，源于校长的朋友大卫-玛丽亚-图罗尔多神父的一首诗，成为整个项目的诗意关键：孤独的呐喊，但也是对爱的请求，一种召唤。

在该系列的所有照片中，最著名的是 "pretini "盘旋的形象。是院长亲自建议神学院学生按照贾科梅利的指示绕行，而摄影师则躲在天窗里从上往下拍摄。“西蒙娜-贾科梅利再次写道：”这些标志性的画面，黑色的人物悬浮在白色中，是在暗室中通过遮蔽的方式，在相纸信封上剪出神父们的轮廓而获得的。西蒙-贾科梅利再次写道：“在场的每个人都知道，这位拿着相机的先生会对单调的时间流逝造成严重破坏。比如，在孩子们的宿舍里，诵读玫瑰经时，他扔出一个枕头，引发了一场枕头大战；他从家里带来了他的白猫，年轻人都爱上了它；他还在神学院的阁楼上用小号、钢琴和一个空酒瓶举办了一个小型聚会。冬天，当他们中的一个人在帮艺术家换胶卷时，贾科梅利开始扔雪球，在覆盖着神学院周围庭院的白色幔帐中间挑起了一场大战，而其他人则拿着雪橇俯冲而下，躲避着像假人一样特别摆放的身体。每个人都很自然地听从艺术家的指挥，参与到这些摄影场景的创作中，如今这些场景已闻名于世”。

这是贾科梅利摄影作品的优势所在。他的拍摄对象不会摆姿势。虽然背后有精心的指导，但每张照片都是鲜活的。艺术家煽动、暗示、准备。然后，在暗房里，贾科梅利又进行了一次改造。假装者的黑色剪影在近乎虚幻的白色中显得格外突出，这是通过遮蔽技术雕刻人物和消解空间而获得的。其结果是一个变形的、悬浮的现实，人物似乎像鸟儿一样飞翔。摄影因此变成了隐喻，图像不再叙述研讨会，而是叙述一些主题，如失去的童年、规则与欲望之间的紧张关系、纯真与内疚、欢乐，同时也是对世俗快乐的放弃。

贾科梅利后来在 1995 年 9 月 16 日接受记者弗朗西斯卡-维塔莱（Francesca Vitale）为 Radio Rai 3 节目《Lampi 》所做的采访时说，“这一系列图片描述了游戏的瞬间，以及我所拍摄地点的越轨行为。我参加研讨会的目的是想了解作为一名摄影师，我可以用图像窃取什么。后来，在我参加研讨会的第三年，我对自己说：’现在，我生活在光明之中：现在，我生活在光明之中”，因为也许我之前完全弄错了，我陷入了生活的原因之中，对这些装模作样的人产生了各种疑惑（这些牧师谈论如何养育孩子，但他们并没有孩子，如何让一个家庭团聚，但他们并没有家庭，我在这里期待答案，但我没有得到答案，相反，我陷入了事情的进程之中）。但是，在读了图罗尔多神父的诗之后，在新的视角下看到他们的表演，我发现了新的形象，发现了充满幻想的空间，就像一个小剧场，就像一些我不知道的东西，我开始知道眼前发生了什么。[......]草地上的小可爱们和飘动的雪花，敞开黑色的外套，像鸟儿一样在白色的天空中盘旋[......]我在研讨会上发现自己，看到他们嬉戏，这种盘旋，这种看似鸟儿般的嬉戏，这种轻松愉快，以及他们给我带来的愤怒--我面对生活中的问题，而他们像孩子一样玩耍--所有的原因都由此而生。我的白色烧掉了所有现实的痕迹，提出了一种象征性的现实，毕竟它们是作为其他事物标志的符号和形状。这些东西是记忆的图像，是在我们内心诞生的图像，是我曾经经历过并将继续经历的东西，今天我也是一个旁观者"。

然而，这种白色，尤其是那种轻盈的感觉，并没有得到一致的认可。相反，教会当局的 反应是失望，指责贾科梅利嘲笑神学院学生的形象，贬低袍服的习惯。随后，这组作品中一些描绘手持雪茄的年轻人的图片在德国雪茄联盟举办的比赛中获奖，丑闻随之爆发。至此，该事件成为全国性事件。恩佐先生被免去校长职务，并被送往法诺教书。贾科梅利再也无法进入神学院的大门。

然而，到那时，工作已经完成了。这些被认为具有攻击性而被拒绝的图片，如今已成为 20 世纪摄影遗产的一部分。它们与每个人对话，迫使我们用新的眼光去看，最重要的是，它们不是文件，而是诗歌。毕竟，贾科梅利是一位光与影的诗人，他用焦白和溶解的剪影。他的目光能够倾听和记录，他能够将雪地变成幻想的舞台，将迂回的道路变成人类境况的隐喻。

Io non ho mani che mi accarezzino il volto》（《我没有双手抚摸我的脸庞》）试图将无形变为有形，正如贾科梅利自己常说的那样，“进入事物内部”，讲述脆弱、渴望被爱、命运与选择之间的紧张关系，甚至是为了生存而不得不违抗的需要。从某种意义上说，贾科梅利的系列作品是革命性的，因为他想向我们展示一个年轻男孩的袍子背后到底是什么，而这个男孩成为神父往往是出于需要，出于约束，而不是出于选择或天职：肉体，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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