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兰凡高画展，为什么是，为什么不是：双重回顾

为什么是费德里科-贾尼尼

长期以来，围绕着文森特-梵高这个人物的神话传说，使专门为他举办的展览无法深入探讨他错综复杂的形象，这与庸俗 的轻浮行为使我们习以为常的出类拔萃的天才、疯狂的、只为纯粹的情感所感动的形象大相径庭。是的，他是一个天才画家，但同时也是一个精神失常的人，他的灵魂被无法弥补的折磨所撕裂：只要读一读他的书信就会明白这一点。然而，通过阅读梵高写给亲人的信（很少有艺术家能像这位荷兰人一样写那么多的信，他的信不仅是重塑他的性格的宝贵资料，也是重塑他的艺术选择的宝贵资料），我们也可以看到一个完全了解自己艺术天性的人的形象。一个对自己的所作所为了如指掌的人，一个充满热情和激情的人，一个与周围的现实格格不入的人，一个有着广博的文化和浓厚的阅读兴趣的人。这就是为什么要举办文森特-凡高这样的展览。文森特-凡高：有教养的画家》这样的展览将于 1 月 28 日在米兰穆德克美术馆的部分展厅举行，它可以说是一个必要的展览，值得欢迎。

当然，有人会说，展览的材料与去年在罗马波拿巴宫举办的展览基本相同。我们已经习惯了这种工作方式：他们收藏了几十幅梵高的作品，因此每隔一段时间，他们就会向世界各地的博物馆借出一部分作品，而去年恰好两次轮到了意大利。然而，尽管在罗马和米兰展出的作品几乎一样，却产生了两个完全不同的展览。在罗马，由玛丽亚-特雷莎-贝内代蒂和弗朗西斯卡-维兰蒂策划的展览按照时间顺序，对梵高的作品进行了深入、敏捷、准确的介绍，其目的首先是介绍梵高的形式选择，但同时也不忽视其创作动机。而在米兰，由弗朗切斯科-波利（Francesco Poli）、玛丽亚拉-古佐尼（Mariella Guzzoni）和奥罗拉-卡内帕里（Aurora Canepari）策划的展览则将目光转向了梵高深厚的文化底蕴、他阅读的书籍、他观察到的潮流，并在具象的文本中寻找它们的参照物。

当然，对于那些熟悉凡高艺术的人来说，这次展览并不新鲜。而且我们说的不仅仅是业内人士：即使是一个不局限于参观几个平庸展览（如2017 年在维琴察举办的展览），而是读过几本关于梵高的书或文章的爱好者，也不会在穆德克展厅里发现任何他不知道的东西。然而，我们可以暂时摆脱展览只为那些已经了解相关知识的人展示新奇事物的想法：如果一个展览能够打破公众对一位最受喜爱的艺术家的成见，一个展览能够增进每个人对他的了解，一个展览能够成功地让参观者更正确地解读它所涉及的主题，那么，即使没有实质性的新意，举办这个展览的博物馆也是正确的。

“最近，”凡高在 1881 年 12 月 23 日给弟弟提奥的信中写道，"我读了米切莱的《女人、宗教和父亲》。这样的书充满了现实，但还有什么比现实本身更真实，还有什么比生活本身更有生命力？而我们这些尽力生活的人，为什么不能活得更精彩呢？更早些时候，11 月 19 日，他再次写信给弟弟："就我而言，米歇莱先生对我大有裨益。还是读读《爱与女人》吧，如果你能买到的话，还可以读读比彻-斯托（Beecher Stowe）的《我和我 的 妻子以及我们的邻居》（My wife and I and Our neighbours）。或者库勒-贝尔的《简-爱》和《雪莉》。这些人比我说得更清楚。凡高在信中谈到他读过的书，对它们进行评论，讲述它们给他带来的启示。在 20 世纪 80 年代初，他的兴趣主要集中在社会文学方面，参观的第一部分展示了他的绘画作品，在这些作品中可以找到他阅读的 “视觉 ”痕迹。儒勒-米歇莱的《法国大革命史》 是梵高与瓦隆贫困农村地区博里纳吉的农民产生强烈亲近感的原因之一，梵高在 1879 年至 1880 年间曾在那里从事布道工作（当时他作为艺术家的活动尚未开始）。此外，他的阅读还为他开启了新的宗教思想，正是这些信念的成熟激发了他的艺术意志（例如，在给提奥的一封信中，他甚至说他在儒勒-米切莱和哈丽雅特-比彻-斯托身上看到了福音的两个延续者：“以米歇莱和比彻-斯托为例，他们并没有说福音已经失效，而是帮助我们理解福音在今天、在我们的生活中是多么适用，比如对你，对我，仅举一例。米歇莱甚至大声完整地说出了福音书只是以一种萌芽的方式向我们低语的内容，斯托也和米歇莱一样”）。展览很好地说明了这一转变：米歇莱和比彻-斯托是文学的主要启蒙者，而在艺术方面，梵高在米莱身上找到了一种理想的导师，他坚持不懈地临摹米莱的作品（第一展厅展出了梵高早期临摹这位伟大法国画家作品的素描）。

在移居巴黎之前，梵高作品的 “现实主义 ”风格也受到了埃米尔-左拉（Émile Zola）几乎全部作品的影响：在描绘工人和农民的素描中，或者在捕捉工厂内部和车间的素描中，都能感受到这种风格的呼应。艺术与文学之间也有精确的交叉引用：米切莱的《鸟巢 》中关于鸟巢 的章节在梵高的《鸟巢 》中找到了视觉对应（此外，这位艺术家还收藏了鸟巢，他认为鸟巢是与艺术家同等重要的生物：更广泛地说，他对大自然的热爱从未减退，在他的职业生涯中也不会减退）。在巴黎的逗留从 1886 年持续到 1888 年，标志着凡高与印象派绘画的结识：展览通过向参观者展示画家在纽嫩期间（1883年至1885年）是如何深入系统地学习查尔斯-布朗的《绘画艺术概论 》和他的色彩理论的，来预示这段经历。托鲁斯-劳特累克、贝尔纳、西格纳克（他还发现自己与贝尔纳和西格纳克一起作画，从展览在这一点上展示的画作序列中可以看出，从《自画像》开始，他就与西格纳克一起作画。从 《自画像 》（这是行程第一部分和第二部分之间的一个停顿）到《从蒙马特尔看巴黎的风景 》，再到不可避免的《餐厅内景》，梵高在巴黎逗留的头几个月就迅速吸收了西涅克的技法）。巴黎为梵高带来了更多新的兴趣：在这几年里，艺术家对日本艺术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他通过当时在法国首都出版的杂志了解了日本艺术，从《Le Japon Artistique》开始，梵高了解了北斋和其他伟大的浮世绘艺术家的艺术，梵高本人也成为了日本版画的收藏家，他的艺术也受到了深远的影响。展览中缺少了《雨中的桥 》和《梅花》这两幅来自阿姆斯特丹梵高博物馆的奠基之作，但在热那亚基奥索内博物馆借出的版画旁边，展出了《被柏树环绕的果园 》和《夕阳下的柳树 》，这两幅作品都无可挽回地受到了这种新兴趣的影响。正如梵高所写的那样，日本艺术家研究的是 “一棵草”，但 “这棵草让他画出了所有的植物，然后是四季，风景的壮丽，然后是动物，最后是人物”。他对日本的热情如此强烈，以至于驱使画家离开巴黎，到法国南部的米迪寻找日本之光：展览还讲述了梵高前往阿尔勒的旅程（去年在罗马举办的展览中没有展出的《圣母玛利亚德拉马尔风景 》或《绿色葡萄园》等作品就出自这一时期），然后简要介绍了他生病以及随后在圣雷米德普罗旺斯逗留期间的情况，这使他通过阅读更加亲近自然。在 1889 年 7 月 2 日写给妹妹维尔米安的信中，凡高这样写道：“我正在全神贯注地阅读提奥寄给我的莎士比亚作品，在这里，我终于可以静下心来读一些更难的书了。首先，我选读了《国王》系列，我已经读过其中的《理查二世》、《亨利四世》、《亨利五世》和《亨利六世》的一部分，因为这些剧本对我来说不太熟悉。你读过《李尔王》吗？但无论如何，我想我不想逼你太紧去读这些戏剧性的书，因为我自己读完这些书回来，总是不得不去看一棵草、一棵松树枝、一穗玉米，让自己平静下来”。

最后一个梵高，一个以一种近乎神秘的态度观察周围自然的梵高，爱上了伦勃朗，伦勃朗建议他去寻找他所观察到的事物的本质。他深信，正如他在1888年写给朋友伯纳德的信中所说，只有伦勃朗和其他几位画家（德拉克洛瓦和米勒）在描绘宗教题材时，能够捕捉到基督牺牲的形而上意义。梵高看了伦勃朗的作品后，被激励着去把握宗教题材的形而上意义：“如果我留在这里，我不会尝试画橄榄园中的基督，而只是画我们今天仍然看到的橄榄丰收的景象，然后在其中赋予人物适当的比例，这或许会让人想到这一点”。因此，展览的最后一幅作品是《橄榄丰收 》，它与不可错过的《树叶》一起出现在阴云密布的天空下，预示着梵高的生命即将终结，并以一幅经过深思熟虑的作品结束了此次巡展，这幅作品带有强烈的宗教色彩，但仍然植根于艺术家的阅读和仔细观察。

这是一次不同寻常、史无前例的展览，其素材与意大利公众近年来已经多次看到的素材相同。人们可以带着参观梵高画展时经常会有的那种精神去观展：去欣赏世界上最受欢迎的画家之一的画作。或者，您也可以借此机会更深入地了解他，用您的灵魂和思想走进他的画作，了解他的选择背后的原因。

为什么不呢？伊拉里亚-巴拉塔

2023年5月，在罗马波拿巴宫展览厅举办的梵高画展将结束。但老实说，在参观后一个展览时，我并没有像在前一个展览时那样有继续探索展览的欲望，相反，我觉得自己被鞭策着，一步一步、一间一间地向前走。在这两次展览中，展出的作品都来自奥特罗的克勒勒-米勒博物馆（Kröller-Müller Museum），该博物馆的梵高油画和素描收藏仅次于阿姆斯特丹的梵高博物馆，因此收藏了很多非凡的杰作，比如画家在 1887 年创作的《自画像》，这幅画在两次展览中都有展出。作为一名参观者，我觉得穆德克展览中的这幅画很狭窄。我会尽量解释清楚。

这位荷兰艺术家绘画活动的各个阶段在罗马和米兰的展览中都有体现：从荷兰时期的埃特恩（Etten）岁月开始，我们来到了海牙，凡高于1881年底搬到了那里，然后又到了纽嫩（Nuenen）村，文森特于1883年搬到了那里，他的父亲在那里担任新教牧师。之后他来到巴黎，在那里他的艺术发生了变化：如果说在荷兰时期，画家的注意力集中在卑微的人身上，以及他们在田野和矿井中的生活状况，那么在法国，他的印象派时期开始了，他的作品从最初的灰色和棕色调，变得越来越丰富多彩，在阿尔时期达到了顶峰，画布上的色彩变得越来越鲜艳，绚丽的黄色和蓝色，将普罗旺斯的温暖带入画中。正是在这个被地中海亲吻过的法国地区，梵高找到了他的日本，画家对日本有着强烈的热情：事实上，他是日本版画的忠实收藏家。在阿尔度过快乐的时光之后，他又因精神问题住进了普罗旺斯圣雷米附近的圣保罗-德-莫索勒疗养院，但在那里，凡高并没有停止绘画，因为他意识到绘画对他来说是一种真正的治疗。最后是最后的凡高，他的风景画，尤其是玉米地，越来越多地显示出他生存的痛苦，而这种痛苦很快就会导致他自杀。在波拿巴宫举办的展览中，一幅具有强烈情感冲击力的油画《绝望的老人》强调了这种深重的痛苦，老人坐在椅子上，用手遮住自己的脸和眼睛，以示绝望；而在穆德克举办的展览则以一种柔和的方式结束，麦穗下是一片阴云密布的天空。

来自奥特罗的克勒勒-米勒博物馆（Kröller-Müller Museum in Otterlo）的约四十幅作品参加了米兰的展览，而罗马的展览则增加了十余幅：在这两幅作品中，我们不仅可以看到《自画像》，还可以看到《吃土豆的人》、《收割麦子的 农妇》、《缝纫的女人和猫》、《餐厅内景》、《夕阳下的松树》、《 阴天下的谷穗》。È诚然，这两次展览的目的是不同的，在罗马的展览是为了再现这位荷兰画家的人文和艺术生活，而在米兰的展览则是为了对梵高的作品进行新的解读，以突出他的绘画理念和他的文化来源之间的关系、特别是通过他对书籍的浓厚兴趣和对日本的迷恋，让人们认识到凡高是一个有文化的画家，而不是把凡高描述成一个受苦受难的画家、一个性格桀骜不驯的画家，以及一个现在已进入人们集体想象的事件，如他与高更争吵后被割掉耳朵。但是，如果说第一部给人的印象是以一种更广泛的方式处理主题，那么在穆德克，它似乎是一个过于集中的连续参考，这种感觉在第一部分中尤为明显，这一部分专门讨论印象派画家凡高之前的时期。

展览从比利时博里纳吉的煤田开始，文森特是矿工社区的一名非职业福音传教士。事实上，展览的开场画是《挑重担的人》，画中一群妇女弯着腰，在荒凉的景色中扛着一袋袋煤炭：这幅画表现了卑微工人的辛劳和苦难，被认为是文森特从传教士转变为画家的象征性作品。在这里，一幅画表明他的两个 “新 ”福音书是儒勒-米歇莱（Jules Michelet）的《法国大革命史》和《汤姆叔叔的小屋》的作者哈丽雅特-比彻-斯托（Harriet Beecher Stowe）。紧接着，让-弗朗索瓦-米勒（Jean-François Millet）的作品被拿来与梵高作比较，米勒对大自然的宗教观对梵高产生了深远的影响：梵高后来通过临摹米勒的作品来练习绘画艺术，其中包括展览中可以看到的《挖掘者》、《天使报》和《播种者》。在一个展柜里还摆放着拉维耶的一卷版画，画的是在农村从事各种工作的农民，后者的作品非常忠实于米勒的 《田间劳作 》，梵高也临摹了这幅作品作为练习。1881年春天，文森特来到埃滕，在那里他创作了风景画、农民劳作画和室内人物画，如《与猫一起缝纫的女人》，与托马斯-胡德的《衬衫之歌 》一起展出。随后，一个展柜专门陈列了各种书籍，旨在传达他沉浸于 “现实主义-现实主义 ”的思想：文森特曾与一位怀孕的妓女西恩-霍尔尼克（Sien Hoornik）有过一段恋情（他想娶她为妻，使她摆脱这种状况，但这一计划激起了她家人的愤怒），在一些作品中，西恩-霍尔尼克是她的模特。然后是纽嫩，梵高在那里学习了查尔斯-布朗的《色彩之星 》，这是他进行新尝试的源泉，在这里展出的《农妇的头》就是一个例子。农妇绑麦穗》等画中也描绘了农妇的形象，罗马展览中展出的《吃土豆的人》也是其中的一部分。括号里还写着梵高对鸟巢的热爱。所有这些都太集中了，没有留出空间对一个主题进行更深入的研究，那就是他的书籍文化和文化来源，这本身就会非常有趣。

在印象派和后印象派章节中，有一个新展厅，其中的主角就是前面提到的《自画像》。就在这个房间里，在我参观展览的那天早上，导游让整个团队席地而坐，占据了整 个房间，其他参观者几乎没有行动自由：这种习惯应该受到更多的控制，因为我不认为小观众和年轻观众有极端的需要每隔两三个人就坐在地板上，而且这个展览的特点是导游队伍很集中）。

展览继续以巴黎、阿尔勒和日本主义为主题；其中关于梵高与日本关系的部分较为精彩，通过与广重等主要浮世绘艺术家的比较，可以很好地理解艺术家对日本世界的热情。

展览最后以文森特被送进精神病院为结束，其中一个展板上写道，文森特又恢复了以前的阅读习惯，尤其是重读莎士比亚的作品。夕阳下的松树 》是凡高1889年12月在圣雷米绘制的，当时他有机会离开医院去郊外游览，病痛给了他喘息的机会，因此他请求允许自己全身心地投入绘画，以此来治疗自己的疾病。最后，在最后一个房间里，云朵出现在麦穗上，这预示着存在的不安和痛苦变得越来越紧迫，最终导致画家自杀身亡。

因此，在我看来，梵高是一位有文化的画家 ，这个展览旨在突出一个非常有趣的主题，比如画家与书籍的关系，但在我看来，这个主题本可以更深入地发展，更多地将其放在作品之间的比较和艺术与文学的参照上。正因为它鲜为人知，在我看来它本应得到更多的篇幅。不过，如果您还没有机会参观波拿巴宫的展览，还是值得一去的：从艺术家作品的质量和数量来看，这座第二大博物馆的杰作无疑值得一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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